吴冠中艺术实践中的工匠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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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故里(布面油彩) 1992年 吴冠中   中国美术馆藏


       吴冠中说过:“科技不能等同于科学,好比‘画技’不能等同于‘艺术’ 。高明的科学家和艺术家都不应是一个匠人,而是一个去发现自然的美,一个去再现自然的美。 ”画技不同于艺术,也即摹仿不等于再现,画匠的“摹仿”是不涉及主观思考的机械复制工作,而艺术家对自然的“再现”是主观认识结合实践的具有创造性的再加工。画匠、工匠在艺术领域并不是褒义词,但工匠精神却是近年来逐渐兴起的热词。工匠精神并不等于工匠的精神,后者是基于传统手工业的狭窄化的概念,而在艺术领域,它或许可以作为对艺术家人格与创作实践的一种价值肯定。从这个意义上讲,吴冠中否认艺术家是工匠,但他是一位具有工匠精神的艺术家。这可以从3个方面来考察。

  吴冠中对待艺术创作与思想主张的专注与坚守。这种坚守带有反功利主义的情怀,不顺应潮流,不迎合市场。吴冠中的坚守并不是顽固与不变通,恰恰相反,是基于现实考量,结合个人追求所作出的果断选择。吴冠中对于人物题材作品创作有很多构思,但这些构思折射出20世纪50年代社会改革的火热背景下,人民群众由于社会生产力的落后所面对的现实生活苦难;吴冠中的工农兵题材创作也被批为丑化了工农兵。他“夹在东西方中找不到路” ,于是转向风景画。那个年代几乎没有艺术家画风景,风景题材与现实主义的需要并不契合,不直接表现人民形象、直接表现社会生产建设的作品也不受主流评论界的欢迎,所以吴冠中专注于风景画的创作就注定要面对“不发表”的窘境。

  他一边自嘲,一边笔耕不辍,抓住写生途中一闪而过的景色带来的错觉,并将之提炼为形,在油画中引入线,在中国画中引入块面,而他自诩为“水陆兼程”的艺术探索终于得到评论界的肯定与艺术市场的青睐。但他在意这些肯定与青睐吗?这个问题似乎不能做全盘否定或肯定的回答,或许可以说,他对艺术的坚守使得他只关注与艺术相关的东西。他逆行半生,自喻为美术领域的“普罗米修斯” ,他怀揣理想的火种,终于燃烧起来,他赢得了踽踽独行后的精神胜利。

  其次是吴冠中对劳动实践的重视。这种重视体现在两个层面。首先是对劳动本身的重视,即对创作活动的重视。吴冠中在中央美院授课时,因重视学生的灵性而被批评为“天才教学” 。但他的所谓注重灵感、灵性与长久统治西方美学思想的“天才说”“天赋说”有着本质区别,吴冠中始终强调灵感与实践的结合。他在自传中将创作的过程比喻为受孕分娩的过程,没有灵感不能受孕,而没有经历十月怀胎的过程也不能迎来最终的分娩。认识与实践的结合贯穿着吴冠中的艺术探索,这种结合也势必会带来形式与内容的联姻,“风筝不断线” 。

  其次是体现在他对劳动本身的尊重,即对创作活动的尊重。这是比承认劳动实践的重要性更进一步的,尊重比承认更多了一层主观的积极性,这种积极性也会带来一些与创作活动相关但并不必要的行为。比如在创作之余付出的额外劳动,陈丹青在《悼念吴冠中:他一生都是个文艺青年》中提及吴冠中外出写生时每天自己清洗画笔,且乐在其中,称之为一种“过时的美德” ,有趣的是吴冠中在自传中对绘画工具的定义是“使用它们、虐待它们” ,可见他的表述与实操并不匹配。再比如失败的作品他也不舍得丢掉,一次去井冈山写生返程时搭顺风车,由于车内并无多余的空间,吴冠中手中画坏的油画又未干,他只好将一只手伸出车窗外,捏着这张坏画走了一路,“病儿”不能丢。这些从实用主义甚至功利主义的角度来讲貌似并无意义的行为,究其原因,或许只能用他对创作劳动本身的尊重来阐释。

  最后是吴冠中艺术实践中的人本思想。一方面,他主张的形式美从来不是孤立的,从未脱离人民,他所谓的“风筝不断线” ,即便从实际物象中浓缩抽离出的形式飞得再高再远,另一端总维系着自然、维系着人民。他长期专注于风景画创作,他笔下的风景并不是绝对纯粹的自然,而是被人民的劳动实践改造过的自然, 20世纪60年代的《山村晴雪》 、70年代的《桂林山村》 、 80年代的《双燕》 、90年代的《都市之夜》以及2000年以后的《山村》 ……无论是具象写实的自然写生,还是化象为形的抽象式发挥,他的大部分风景作品中并没有人民形象,但人民的劳动实践已凝练在画中,尤其是抽象式的风景创作。比如在《都市之夜》中,鳞次栉比的高楼与霓虹闪耀的工业照明组成的都市丛林被提炼为带有东方韵味的点、线,再构成有规律的形,浓密而不失秩序地铺满整个画面。这幅作品难免使人联想到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 ,两件作品唤起的同样是都市体验,区别在于蒙德里安的几何色块使人想到的是都市生活的节奏感与秩序感,缺少情感宣泄,而吴冠中的现代水墨架构表现出了现代生活本身,它的繁华、亢奋与迷茫就浸透在竖与横、点线与块面、黑白与色彩的水墨组织中。

  另一方面,他对形式美的探索既不脱离人民,也不高于人民。他在创作实践中提倡的中西融合,不是拿来主义,也不是将西方现代哲学思潮催生的现代主义美术置于中国传统绘画之上,而是打破疆界,实则隐含着一种共同体的意味,被打破的既是绘画系统的疆界,也是审美趣味的疆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吴冠中的艺术探索更多地是打开一种视野,是开疆拓土,所以即便在艺术生涯的多半时期他“小众”的追求并不被广泛接受,但其艺术创作内容始终是大众化的。他不搞深奥的理论,不孤立对待形式,他的创作有着扎根于大地的朴实,即便一些抽象式的创作乍一看仿佛有些茫然,但看到朴素直白的作品名也会恍然大悟,这些抽象的形不就是熟悉的风景吗?他的创作对大众如此坦诚,从不需要特别的注解。

  艺术家不应是“匠人” ,但吴冠中也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是“手艺人” ,一方面是谦虚使然,另一方面,或许他所谓的“手艺人”所指并非狭义的工匠,而是广泛意义上的工匠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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